坊记

坊是“防范、防止”的意思。这一篇是写防备人们做种种错事、种种坏亊的道理,而这些道理,有不少在《六经》里面已经包涵了。通篇文字都托之于孔子之口,重点强调礼的规范作用,强调用礼来规范人们的失礼行为。本篇为了取得震慑的效果,往往夸大其词,我们读的时候,把这看成是一种修辞手法就可以了。
子言之:“君子之道,辟则坊与?坊民之所不足者也。大为之坊,民犹逾之。故君子礼以坊德,刑以坊淫,命以坊欲。”子云:“小人贫斯约,富斯骄;约斯盗,骄斯乱。礼者,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,以为民坊者也。故圣人之制富贵也使民富不足以骄,贫不至于约,贵不慊于上,故乱益亡。”子云:“贫而好乐,富而好礼,众而以宁者,天下其几矣!《诗》云:‘民之贪乱,宁为荼毒。’故制:国不过千乘,都城不过百雉,家富不过百乘。以此坊民,诸侯犹有畔者。”
孔子说:“君子的治民之道,打个比方来说,就好像防止河水漫溢堤防吧!它是为了防止百姓出现过失。虽然周密地为之设防,百姓中还是有人犯规。所以君子用礼来防止品德上的过失,用刑来防止邪恶的行为,用教令来防止贪婪的欲望。”孔子说:“小人贫则穷困,富则骄横;穷困了就会去偷盗,骄横了就会去乱来。所谓礼,就是顺应人的这种情况而为之制定控制的标准,以作为防止百姓越轨的堤防。所以,圣人制定出了一套富贵贫贱的标准,使富起来的百姓不足以骄横,贫下去的百姓不至于穷困,取得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不至于对上级不满,所以犯上作乱的事就日趋减少。”孔子说:“贫穷而能乐天知命,富贵而能彬彬有礼,家族人多势众而能安守本分,普天之下能做到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。《诗经》上就说:‘有些百姓贪心作乱,心安理得地去残害他人。’所以做出规定,诸侯的兵车不得超过千乘,国都的城墙不得超过百雉,卿大夫之家的兵车不得超过百乘。用这种办法来防备百姓,但是诸侯还是有叛乱的。”
子云:“利禄,先死者而后生者,则民不偝;先亡者而后存者,则民可以托。《诗》云:‘先君之思,以畜寡人。’以此坊民,民犹偝死而号无告。”子云:“有国家者,贵人而贱禄,则民兴让;尚技而贱车,则民兴艺。故君子约言,小人先言。”子云:“上酌民言,则下天上施;上不酌民言,则犯也;下不天上施,则乱也。故君子信让以莅百姓,则民之报礼重。《诗》云:‘先民有言,询于刍荛。’”
孔子说:“利益和荣誉,应该先给死者,后给生者,这样一来,百姓就不会背弃死者;先给在国外为国事奔走的人,后给留在国内的人,这样一来,老百姓就感到君王可以信任。《诗经》上说:‘你应该思念死去的先君,赡养我这未亡人。’用这种方法防范百姓,百姓还有背弃死者,而死者的家属却哭告无门的。”孔子说:“有国有家的诸侯大夫,如果重视人才而不吝惜颁赏爵禄,百姓就会兴起谦让的风气;如果重视技艺而不吝惜颁赏车马,百姓就会乐意学习技艺。所以君子说得少而做得多,而小人则好说空话而少于实事。”孔子说:“在上位的人如果能够听取百姓的意见,那么百姓就把上边的政令看作是上天的施惠一般;如果不能听取百姓的意见,就会导致百姓的犯上;百姓不把上边的政令看作是上天的施惠一般,就会作乱。所以,君子用诚信谦让来对待百姓,百姓就会以重礼相报。《诗经》上这样说过:‘前辈有这样的教导,就是对于打柴的人也要不耻下问。’”
子云:“善则称人,过则称己,则民不争;善则称人,过则称己,则怨益亡。《诗》云:‘尔卜尔筮,履无咎言。’”子云:“善则称人,过则称己,则民让善。《诗》云:‘考卜,惟王,度是镐京;惟龟正之,武王成之。’”子云:“善则称君,过则称己,则民作忠。《君陈》曰:‘尔有嘉谋嘉猷,入告尔君于内,女乃顺之于外,曰:此谋此猷,惟我君之德。於乎!是惟良显哉!’”子云:“善则称亲,过则称己,则民作孝。《大誓》曰:‘予克纣,非予武,惟朕文考无罪;纣克予,非朕文考有罪,惟予小子无良。’”
孔子说:“有成绩就归功他人,有错误则归咎自己,这样一来百姓就不你争我夺。有成绩就归功他人,有错误则归咎自己,这样一来百姓间的怨恨就会日趋消亡。《诗经》上说:‘你曾占卜,你曾算卦,卦象上并没有什么坏话。’”孔子说:“有成绩就归功他人,有错误则归咎自己,老百姓就会互相推让。《诗经》上说:‘武王占卜问神灵,可否建都在镐京。龟兆显示大大吉,武王终于建成之。’”孔子说:“有成绩就归功君王,有错误则归咎自己,这样百姓就会兴起忠君之风。《尚书·君陈》上说:‘你有好主意,好办法,先进去启奏君王。得到俯允之后,你再拿到外边去实行,并且宣布说:‘这个好主意,这个好办法,全靠君王领导得好。呜呼!只有善良的君王才会如此光明伟大。’”孔子说:“有成绩就归功双亲,有错误则归咎自己,这样百姓就会兴起孝顺父母之风。《尚书·太誓》上说:‘如果我打败了殷纣,那也不是因为我的武功,而是因为我的父亲本来就没有错;如果殷纣打败了我,那也不是因为我的父亲有错,而是因为我这个做儿子的不肖。’”
子云:“宾礼每进以让,丧礼每加以远。浴于中溜,饭于牖下,小敛于户内,大敛于阼,殡于客位,祖于庭,葬于墓,所以示远也。殷人吊于圹,周人吊于家,示民不偝也。”子云:“死,民之卒事也,吾从周。以此坊民,诸侯犹有薨而不葬者。”子云:“升自客阶,受吊于宾位,教民追孝也。未没丧不称君,示民不争也。故《鲁春秋》记晋丧曰:‘杀其君之子奚齐及其君卓。’以此坊民,子犹有弑其父者。”
孔子说:“行宾礼时,每逢进门、升堂都要互相谦让;而行葬礼时,每一个仪式的完成,都意味着死者离家更加遥远。人死以后,首先是在室中浴尸,接着是在南窗之下饭含,然后在门内举行小敛,在阼阶举行大敛,在西阶停殡,迁柩于家庙之中举行祖奠,最后葬于墓穴,借以表示死者离开生者越来越远了。殷人在墓地上吊慰死者家属,周人是在死者家属从墓地返回家中以后才进行吊慰,这是教育人们不要忘记死者。”孔子说:“死是人生的最后一件大事,周人的送死之礼比较完备,所以我赞成周人的办法。用这种办法来规范人们,诸侯还有死了以后不能如期下葬的。”孔子说:“葬毕回家以后,孝子还坚持从西阶升堂,在宾位受吊。这是教育人们不要马上忘记亲人。所以,《鲁春秋》在记载晋国的丧事时说:‘晋国大臣里克杀死了晋国君王的儿子奚齐,及其君王卓。用这种办法教育人们,还有儿子杀死他父亲的。”
子云:“礼之先币帛也,欲民之先事而后禄也。先财而后礼,则民利;无辞而行情,则民争。故君子于有馈者,弗能见则不视其馈。《易》曰:不耕获,不菑畲,凶。’以此坊民,民犹贵禄而贱行。”子云:“君子不尽利以遗民。《诗》云:‘彼有遗秉,此有不敛,伊寡妇之利。’故君子仕则不稼,田则不渔;食时不力珍,大夫不坐羊,士不坐犬。《诗》云:‘采葑采菲,无以下体,德音莫违,及尔同死。’以此坊民,民犹忘义而争利,以亡其身。”
孔子说:“在行过相见之礼以后才奉上见面的礼物。之所以要这样做,是要教育百姓先做事情而后接受俸禄。先奉上见面的礼物然后再行相见之礼,就会导致百姓产生贪财之心。不加辞让,见礼就收,就会导致百姓相争。所以,君子在有人馈赠礼物时,如果自己不能接见,就不接受对方的礼物。《易经》上说:‘不耕而获,不耕耘而得到良田,凶。’用这种办法来教育百姓,百姓还有看重利禄而轻视做事的。”孔子说:“君子不把利益全部占有,要给百姓留下一部分。《诗经》上说:‘那里有遗留下来的禾把,这里有撒在地上的禾穗,这是让寡妇们随意拣拾的。’所以君子当官就不种地,田猎就不打鱼,一年四季有什么吃什么,不追求山珍海味,大夫无故不杀羊,士无故不杀狗。《诗经》上说:‘采葑又采菲,叶子已摘走,不要连根取。昔日山盟莫相忘,与你生死不分离。’用这种办法来教育百姓,百姓还有因为忘义争利而丧生的。”
子云:“取妻不取同姓,以厚别也。故买妾不知其姓,则卜之。以此坊民,《鲁春秋》犹去夫人之姓曰‘吴’,其死曰‘孟子卒’。”子云:“礼,非祭,男女不交爵。”以此坊民,阳侯犹杀缪侯而窃其夫人。故大飨废夫人之礼。”子云:“寡妇之子,不有见焉,则弗友也,君子以辟远也。故朋友之交,主人不在,不有大故,则不入其门。以此坊民,民犹以色厚于德。”
孔子说:“娶妻不娶同姓之女,这是为了强调同姓不婚。所以买妾的时候,如果不知道妾的姓,就应该占卜一下,看看是否适宜。用这种办法来教育人们,鲁昭公竟然还娶与鲁同姓的吴国女子为夫人,以至于《鲁春秋》在记载昭公娶夫人这件事时,不得不隐去夫人的姓,而只说是来自吴国;到她死时,又不得不隐去她的姓,而只说是‘孟子卒。’”孔子说:“按照礼的规定,不是祭祀的时候,男女之间不互相敬酒。用这种办法来教育人们,阳侯还杀掉缪侯而且霸占了他的夫人。从那以后,两君相见的大飨,就废除了夫人必须参加的礼节。”孔子说:“对于寡妇的儿子,如果不是看到他很有才能,就不和他交朋友,因为君子要远避嫌疑。所以朋友互相往来,如果男主人不在家,又没有死人、生病等重大事情,就不进入他家的门。用这种办法来教育人们,人们还好色超过了好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