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记

这部分内容记述了君子行为仁与义的相互关系、仁的要素、义的要素、虞夏商周的政教得失、事君之道、言行待人之道以及卜筮等八个方面的内容。文中所引《诗》《书》的句子也多有断章取义,读时宜体会本篇作者本意,不能妄加推测其中的含义。
子曰:“君子慎以辟祸,笃以不揜,恭以远耻。”子曰:“君子庄敬日强,安肆日偷。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,如不终日。”子曰:“齐戒以事鬼神,择日月以见君,恐民之不敬也。”子曰:“狎侮,死焉而不畏也。”子曰:“无辞不相接也,无礼不相见也,欲民之毋相亵也。《易》曰:‘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。’”
孔子说:“有德行的人用谨慎行事来避免灾祸,用品德笃厚来避免受窘,用恭以待人来远离耻辱。”孔子说:“有德行的人端庄恭敬,所以品德日益显著;如果耽于安乐,放肆无检,就会日益苟且偷安。有德行的人一天也不让自己的所作所为被人瞧不起,如同小人的无礼而惶惶不可终日。”孔子说:“斋戒以后才敬事神灵,择好日子然后晋见君王,如此慎重地行事,就是恐怕人们失去恭敬之心,”孔子说:“小人喜好轻狎侮慢,即使会招致杀身之祸,也不知畏惧。”孔子说:“朝聘聚会之时,双方必有言辞以通情意,必有见面的礼物以通情意;如果没有言辞,就不互相交接;没有见面的礼物,就不互相见面。之所以这样做,是要百姓不要忽视礼数而对对方失敬。《易经》上说:‘第一次占筮,神告诉你是吉是凶;如果不信,又进行第二次、第三次占筮,那就是对神的亵渎。亵渎了神,神就不再告诉你吉凶了。’”
子曰:“无欲而好仁者,无畏而恶不仁者,天下一人而已矣。是故君子议道自己,而置法以民。”子曰:“仁有三,与仁同功而异情。与仁同功,其仁未可知也;与仁同过,然后其仁可知也。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,畏罪者强仁。仁者右也,道者左也。仁者人也,道者义也。厚于仁者薄于义,亲而不尊;厚于义者薄于仁,尊而不亲。道有至,义有考。至道以王,义道以霸,考道以为无失。”
孔子说:“不是为了满足私欲而喜好仁的人,也不是因为畏惧才厌恶不仁的人,这样的人在普天之下很少很少。所以有德行的人在议论原则时是以自己为准,在制定法律时是以百姓能做到的为准。”孔子说:“仁的实行有三种情况:一是安于行仁,二是为了利益而行仁,三是勉勉强强而行仁。三者虽然都能达到仁的效果,但出发点却不同。都能达到仁的效果,仅从效果上看,是看不出它是属于哪种仁的。在行仁时遇到了挫折,这时候就可以看出它是属于哪种仁了。真正的仁人,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安于行仁;自以为是的人,看到有利可图才去行仁;害怕犯罪受罚的人,是迫不得已而勉强行仁。仁好比是右手,道好比是左手。仁,体现在爱人上;道,体现在义理上。在仁的方面做得多,在义的方面做得少,其结果是赢得了亲近而没有赢得尊敬;在义的方面做得多,在仁的方面做得少,其结果是赢得了尊敬而没有赢得亲近。道有兼行仁义的至道,有只行义而不行仁的义道,有采取仁义的一部分而行之的考道。行至道可以称王,行义道可以称霸,行考道可以避免过失。”
子曰:“仁之为器重,其为道远,举者莫能胜也,行者莫能致也,取数多者仁也;夫勉于仁者不亦难乎?是故君子以义度人,则难为人;以人望人,则贤者可知已矣。”子曰:“中心安仁者,天下一人而已矣。《大雅》曰:‘德輶如毛,民鲜克举之;我仪图之,惟仲山甫举之,爱莫助之。’”《小雅》曰:‘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’”子曰:“《诗》之好仁如此;乡道而行,中道而废,忘身之老也,不知年数之不足,俛焉日有孳孳,毙而后已。”
孔子说:“仁,作为器物,非常非常之重;作为道路,非常非常之远。作为器物,没有人能够把它举得起来;作为道路,没有人能够走得完。我们只能看谁举得较重,走得较远,以数量多的,算作仁了。像这样地勉力于仁,难度够大的了!所以有德行的人如果用先王的标准来衡量人,那么做人就很难达到标准;如果用今天一般人的标准去要求别人,那么就可以知道谁是贤人了。”孔子说:“天性乐于行仁的人,天下非常的少。《大雅》上说:‘虽然道德轻如鸿毛,但是很少有人能够把它举得起来。我揣度,只有仲山甫能够举得起来,可惜时人没有能够帮助他的。’《小雅》上说:‘高山则可仰慕,大道则可行走。’”孔子说:“《诗经》是如此的爱好仁。向着仁的大道前进,走到半路,实在没有力气了,才不得已停顿下来,忘掉了身体已经衰老,也忘掉了余日不多;仍然孜孜不懈,奋力向前,死而后已。”
子曰:“仁之难成久矣,惟君子能之。是故君子不以其所能者病人,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。是故圣人之制行也,不制以己,使民有所劝勉愧耻,以行其言。礼以节之,信以结之,容貌以文之,衣服以移之,朋友以极之,欲民之有壹也。《小雅》曰:‘不愧于人,不畏于天。’是故君子服其服,则文以君子之容;有其容,则文以君子之辞;遂其辞,则实以君子之德。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,耻有其容而无其辞,耻有其辞而无其德,耻有其德而无其行。是故君子衰绖则有哀色,端冕则有敬色,甲胄则有不可辱之色。《诗》云:‘惟鹈在梁,不濡其翼;彼记之子,不称其服。’”
孔子说:“仁的难以成功由来已久,只有有德行的人能够成功。所以有德行的人不以自己所能做到的事去责备别人,也不以别人做不到的事让人家感到惭愧。所以圣人在制定行为标准时,不是以自己为标准,而是以中等水平的人为标准,使知道努力的人有所劝勉,不知道努力的人有所愧耻,以便共同实行圣人的教诲。用礼来约束他们,用诚信来团结他们,用恰当的仪容来文饰他们,用合乎身份的衣服来影响他们,用朋友之间的劝勉来鼓励他们,这都是为了使他们专一于为善。《小雅》上说:‘难道人前不惭愧?难道不怕天报应?’所以有德行的人穿上了君子的服装,还要用君子的仪容来加以文饰;有了君子的仪容,还要用君子的谈吐来加以文饰;谈吐高雅了,还要用君子的品德来加以充实。所以君子对于穿上君子服装而无君子仪容感到羞耻,对于只有君子仪容而无君子谈吐感到羞耻,对于只有君子谈吐而无君子品德感到羞耻,对于只有君子品德而无君子行为感到羞耻。所以君子穿上了丧服就会有悲哀的神色,穿上了朝服就会有恭敬的神色,穿上了军服就会有不可侵犯的神色。《诗经》上说:‘鹈鹕鸟儿立河梁,居然未曾湿翅膀。那些没有德行的官员们,真不配他们穿的那身衣裳。...
子言之:“君子之所谓义者,贵贱皆有事于天下;天子亲耕,粢盛秬鬯以事上帝,故诸侯勤以辅事于天子。”子曰:“下之事上也,虽有庇民之大德,不敢有君民之心,仁之厚也。是故君子恭俭以求役仁,信让以求役礼,不自尚其事,不自尊其身,俭于位而寡于欲,让于贤,卑己而尊人,小心而畏义,求以事君,得之自是,不得自是,以听天命。《诗》云:‘莫莫葛藟,施于条枚;凯弟君子,求福不回。’其舜、禹、文王、周公之谓与?有君民之大德,有事君之小心。《诗》云:‘惟此文王,小心翼翼,昭事上帝,聿怀多福,厥德不回,以受方国。’”
孔子说:“君子的所谓‘义’,是说一个人无论身份贵贱,都要为天下做出应有的贡献。譬如天子,虽然至尊至贵,也要亲耕籍田,生产出粢盛,制造出秬鬯,以祭祀上帝;所以诸侯也要勤勉地辅佐天子。”孔子说:“在下位的服侍在上位的,虽然有了庇护民众的大德,也不敢有统治民众的念头,这是仁厚的表现。所以君子恭敬谦逊以求做到仁,诚信谦让以求做到礼;不自己夸耀自己做过的事,不自己抬高自己的身价;在地位面前表现出谦逊,在名利面前表现出淡泊,让于贤人;贬低自己而推崇别人,小心谨慎而唯恐不得其当,要求自己用这样的态度服侍君王;得意时自行此道,不得意时也自行此道,一切听天由命,绝不改变信仰以邀取利禄。《诗经》上说:‘茂茂密密的葛藤,缠绕着树干和树枝。平易近人的君子,不走邪道把福求。’大概说的就是舜、禹、文王、周公吧!他们都有治理民众的大德,又有服侍君主的小心。《诗经》上说;‘周文王小心翼翼,明白怎样敬奉上帝,得到了许多福佑。他的德行叫人挑不出毛病,最终得到了天下诸侯的拥戴。’”
子言之:“君子之所谓仁者其难乎!《诗》云:‘凯弟君子,民之父母。’凯以强教之;弟以说安之。乐而毋荒,有礼而亲,威庄而安,孝慈而敬。使民有父之尊,有母之亲。如此而后可以为民父母矣,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?今父之亲子也,亲贤而下无能;母之亲子也,贤则亲之,无能则怜之。母,亲而不尊;父,尊而不亲。水之于民也,亲而不尊;火,尊而不亲。土之于民也,亲而不尊;天,尊而不亲。命之于民也,亲而不尊;鬼,尊而不亲。”
孔子说:“君子的所谓‘仁’,做起来是相当难的呀!《诗经》上说:‘和乐平易的君子,是民众的父母。’君子以快乐教人,使人自强不息;以平易安民,使人感到喜悦。使人民快乐而不荒废事业,彬彬有礼而相亲相爱,威严庄重而安宁,孝顺慈爱而恭敬,使人民像尊敬父亲一样尊敬自己,像亲近母亲一样亲近自己,这样做了以后才可以成为民众的父母,如果不具备至高的德行,谁能做到这一点呢?现在做父亲的爱儿子,儿子贤能他就亲,儿子无能他就看不起;做母亲的爱儿子,儿子贤能她就亲,儿子无能她就怜惜。所以母亲可亲而不可尊,父亲可尊而不可亲。对于人们来说,水是可亲而不可尊,火是可尊而不可亲。对于人们来说,土地是可亲而不可尊,天是可尊而不可亲。对于人们来说,君王的教令可亲而不可尊,神灵可尊而不可亲。”
子曰:“夏道尊命,事鬼敬神而远之,近人而忠焉,先禄而后威,先赏而后罚,亲而不尊;其民之敝:惷而愚,乔而野,朴而不文。殷人尊神,率民以事神,先鬼而后礼,先罚而后赏,尊而不亲;其民之敝:荡而不静,胜而无耻。周人尊礼尚施,事鬼敬神而远之,近人而忠焉,其赏罚用爵列,亲而不尊;其民之敝:利而巧,文而不惭,贼而蔽。”
孔子说:“夏人的治国之道是尊重君上的政教,虽然敬奉神灵但却不把它当作政教的内容,接近人情而忠诚,把俸禄放在第一位而把威严放在第二位,把赏赐放在第一位而把刑罚放在第二位,所以他们的政教可亲而不可尊;到了政教衰败的时候,它的百姓就变得愚蠢而无知,骄横而粗野,朴陋而缺乏修养。殷人尊崇神灵,君上率领百姓敬奉神灵,把神灵放在第一位而把礼仪放在第二位,把刑罚放在第一位而把赏赐放在第二位,所以他们的政教可尊而不可亲;到了政教衰败的时候,它的百姓就变得心意放荡而不安静,争强好胜而不知羞耻。周人尊崇礼法,贵尚施惠,虽然敬奉神灵但却不把它当作政教的内容,接近人情而忠诚,它的赏罚办法既不同于夏,又不同于殷,唯以爵位的高低作为轻重的标准,所以他们的政教可亲而不可尊;到了政教衰败的时候,它的百姓就变得贪利而取巧,花言巧语而大言不惭,互相残害,互相欺骗。”
子曰:“君子不以口誉人,则民作忠。故君子问人之寒,则衣之;问人之饥,则食之;称人之美,则爵之。《国风》曰:‘心之忧矣,于我归说。’”子曰:“口惠而实不至,怨菑及其身。是故君子与其有诺责也,宁有已怨。《国风》曰:‘言笑晏晏,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;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!’”子曰:“君子不以色亲人;情疏而貌亲,在小人则穿窬之盗也与?”子曰:“情欲信,辞欲巧。”
孔子说:“君子不以华而不实的话恭维人,这样就会在百姓中间形成忠实的风气。所以,君子询问人家是否寒冷,就要送衣服给人家穿;询问人家是否饥饿,就要送食物给人家吃;称赞人家的优点,就要给人家加官晋爵。《国风》上说:‘心忧他人无所倚,同我一道回家去休息。’孔子说:“嘴上已经许给人家的好处,就是不兑现,这样就会给自己带来怨恨或灾祸。所以,君子与其对人负有承诺的责任,还不如承受拒绝承诺的埋怨。《国风》上说:‘从前你言笑多温柔,既是发誓又赌咒。现在你又变了心,海誓山盟全忘完,从此一刀就两断!’”孔子说:“君子不用虚假的表情去讨好别人。如果感情疏远而外表上看起来非常亲密,拿小人来作比方,不就是钻墙洞的小偷吗?”孔子说:“内心的情要追求真实,嘴上的话要讲究技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