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弓下

本篇继续讨论丧葬之礼,不同的是,上部分所列举的事例以贤达之士居多,下部分所列举的亊例以君王诸侯为主,但这并不是将本篇分为上下两部分的依据,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文字较多的缘故。本文所记载的丧葬之礼是研究古代礼仪,探究古人生活方式的重要资料。
君之嫡长殇,车三乘;公之庶长殇,车一乘;大夫之嫡长殇,车一乘。公之丧,诸达官之长,杖。君于大夫,将葬,吊于宫;及出,命引之,三步则止。如是者三,君退;朝亦如之,哀次亦如之。五十无车者,不越疆而吊人。季武子寝疾,蟜固不说齐衰而人见,曰:“斯道也,将亡矣;士唯公门说齐衰。”武子曰:“不亦善乎,君子表微。”及其丧也,曾点倚其门而歌。
如果诸侯的嫡子在十六岁到十九岁之间不幸夭折,在葬礼上可以用三辆灵车。反之庶子在十六岁到十九岁之间不幸夭折,在葬礼上只可用一辆灵车。如果大夫的嫡子也是不幸夭折在这个年龄段,也只能用一辆灵车。诸侯去世,凡是由君王直接任命的卿、大夫、士,应服斩衰,持丧杖。君主在对待大夫的丧事方面,在大夫将要下葬的时候,首先应到其殡宫吊丧。等到柩车出来,要命随从执绋拉车,往前拉三步就停下来。直到拉停三次之后,君主才可以离开。在孝子奉柩朝庙时,柩车经过孝子居丧的临时住所时,君主都是按照这样的礼数。五十岁以上而没有车子的人,不需要大老远前往吊丧。季武子卧病,固不脱掉孝服就去他家探视,并向他说明:“像我这样的做法,现在几乎已经很少了。但是按照礼法,只有进入公门士才能脱去孝服。”季武子佯表同意地说:“你这样做不是很好吗?君王就是要将那些被丢弃的好的礼法发扬光大。”等到季武子去世了,曾点就倚在他家门上唱歌,表示自己也是按照正礼而行。
知悼子卒,未葬;平公饮酒,师旷、李调侍,鼓钟。杜蒉自外来,闻钟声,曰:“安在?”曰:“在寝。”杜蒉入寝,历阶而升,酌曰:“旷,饮斯。”又酌曰:“调,饮斯。”又酌,堂上北面坐饮之。降,趋而出。平公呼而进之曰:“蒉,曩者尔心或开予,是以不与尔言;尔饮旷何也?”曰:“子卯不乐;知悼子在堂,斯其为子卯也,大矣。旷也,大师也,不以诏,是以饮之也。”“尔饮调何也?”曰:“调也,君之亵臣也,为一饮一食,忘君之疾,是以饮之也。”“尔饮何也?”曰:“蒉也,宰夫也,非刀匕是共,又敢与知、防,是以饮之也。”平公曰:“寡人亦有过焉,酌而饮寡人。”杜蒉洗而扬觯。公谓侍者曰:“如我死,则必无废斯爵也。”至于今,既毕献,斯扬觯,谓之“杜举”。
知悼子去世了,还没有入葬,晋平公就自己饮酒,师旷、李调陪在一旁,还击钟奏乐助兴。杜蒉从外面进来,听到钟声,就问侍卫说:“君主何处?”回答说:“在正寝”。杜蒉就匆忙向正寝走去,一步两个台阶登堂而上,倒了一杯酒,说:“师旷,将这杯酒喝下!”又倒了一杯酒,说:“李调,把这杯酒喝下去。”之后又倒了一杯酒,在堂上向北面坐着自己喝了,然后下堂,快步走了出去。平公将他叫住命他进来,说:“蒉,我以为刚刚你是有意要给我启发,因此未和你说话。现在我要问你:你为什么要命令师旷喝酒呢?”杜蒉说:“子日和卯日这两天是君主忌讳的日子,不能奏乐,以此来警惕自己。现在知悼子停柩在堂,这和君主忌讳的日子相比更为严重,怎么可以奏乐饮酒呢?师旷身为掌乐的大师,不将这层关系向您说清楚,因此罚他喝酒。”平公又问:“你又为何命李调喝酒呢?”杜蒉答道:“李调是您最喜欢的大臣,规劝君过这是他的责任,但是过于贪吃贪喝,完全不顾及君主的违礼之失,因此罚酒于他。”平公又问:“那为何你又自己喝酒呢?”杜蒉答道:“我是为您服务的宰夫,我的本分是为您提供膳食,现在竟敢越职谏诤君王的过失,也应自罚一杯。”平公说:...
公叔文子卒,其子戍请谥于君曰:“日月有时,将葬矣。请所以易其名者。”君曰:“昔者卫国凶饥,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,是不亦惠乎?昔者卫国有难,夫子以其死卫寡人,不亦贞乎?夫子听卫国之政,修其班制,以与四邻交,卫国之社稷不辱,不亦文乎?故谓夫子‘贞惠文子’。”石骀仲卒,无嫡子,有庶子六人,卜所以为后者。曰:“沐浴、佩玉则兆。”五人者皆沐浴、佩玉;石祁子曰:“孰有执亲之丧而沐浴、佩玉者乎?”不沐浴、佩玉。石祁子兆。卫人以龟为有知也。
公叔文子死后,他的儿子戍向君主请求为他父亲赐予谥号,说:“大夫三月而葬,如今离葬期不远了,为了日后方便称呼请您赐于亡父一个谥号。”卫灵公说:“从前卫国遇到凶年饥荒,夫子施粥赈灾,这不是爱民乐施的表现吗?正与《谥法》的‘惠’字相合。从前卫国发生内乱,夫子拼死保卫我,这不正合着《谥法》上的‘贞’字吗?夫子主持卫国国政,按照礼数的规定,当尊者尊,当卑者卑,以之与四邻交往,没有让卫国的声誉受到玷辱,这不是正合着《谥法》上的‘文’字吗?因此‘贞惠文子’用作夫子的谥号。”卫国大夫石骀仲去世了,没有嫡子,只有六个庶子,所以才用占卜的方法来决定由谁来继承家业。卜人说:“要先洗漱干净,再佩戴上玉,这样吉兆才会显示在甲骨上。”其中的五人都连忙洗发洗身,佩戴上玉。但石祁子却说:“哪里有居父之丧而可以沐浴佩玉的道理呢?”只有他不洗漱佩玉。说起来也很奇怪,龟兆上却显示出继承人是石祁子,所以,卫国人都以为龟兆很灵验。
卫献公出奔,反于卫,及郊,将班邑于从者而后入。柳庄曰:“如皆守社稷,则孰执羁靮而从;如皆从,则孰守社稷?君反其国而有私也,毋乃不可乎?”弗果班。卫有大史曰柳庄,寝疾。公曰:“若疾革,虽当祭必告。”公再拜稽首,请于尸曰:“有臣柳庄也者,非寡人之臣,社稷之臣也,闻之死,请往。”不释服而往,遂以禭之。与之邑裘氏与县潘氏,书而纳诸棺,曰:“世世万子孙无变也。”
卫献公被逐逃亡,后来终于返回卫国复位,来到城郊,献公想将封地分封给跟随他一起逃亡的臣子,然后入城。追随他逃亡的大臣柳庄说:“倘若都留在国内留守社稷,这样还有谁会愿意为您鞍前马后追随您逃亡?如果都追随您逃亡,江山社稷又由谁来留守?您刚回国就偏心,这样不太好吧!最后封赏也没有办成。卫国有个大史叫柳庄,卧病在床。卫君说:“如若病情危急,即便是我在主持祭祀也要差人像我报告。”果然柳庄在卫君持祭祀时去世了,卫君接到通知后就叩头,又拜了两拜,然后向祭祀中的尸请求说:“大臣柳庄,他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臣子,他也是卫国的贤臣,刚得到他去世的消息,请您让我立即回去。”卫君还未脱下祭服就前往庄家,于是就将身上穿的祭服赠于死者,还将裘氏邑和潘氏县封给柳作采邑,又将这样的封赏写成誓约放进棺里。誓约上写道:“世世代代子子孙孙,万代相传永不改变!”
战于郎,公叔禺人遇负杖入保者,息,曰:“使之虽病也,任之虽重也,君子不能为谋也,士弗能死也,不可!我则既言矣。”与其邻重汪踦往,皆死焉。鲁人欲勿殇重汪踦,问于仲尼。仲尼曰:“能执干戈以卫社稷,虽欲勿殇也,不亦可乎!”子路去鲁,谓颜渊曰:“何以赠我?”曰:“吾闻之也:去国,则哭于墓而后行;反其国,不哭,展墓而入。”谓子路曰:“何以处我?”子路曰:“吾闻之也:过墓则式,过祀则下。”
鲁国与齐国在郎交战。鲁国的公叔禺人看见扛着兵器的士兵进入城休息,就说:“老百姓的徭役已经十分辛苦了,赋税还如此繁重,大臣们不能为国家出谋划策,战士也能为国征战。我既然这样讲了,就要努力做到。”因此就与邻居的少年汪踦一起奔赴战场,最后都战死沙场。鲁国人想为汪踦举办一场成人的丧礼而不是童子的丧礼,但是由于没有先例,就去请教孔子。孔子说:“他能拿起武器来捍卫国家,即使不用童子的葬礼来办他的丧事,不也可以吗?”子路要离开鲁国,对颜渊说:“离别之际,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?”颜渊说:“我听说要离开自己的国土,首先应该先到祖坟上拜别之后再动身;等到返回时就不必哭了,到坟上巡视一周就可以进城了。”说罢,颜渊又对子路说:“您给我留下什么话让我安身无咎呢?”子路说:“我听说,经过墓地就应凭轼致敬,经过社坛就应下车致敬。”
工尹商阳与陈弃疾追吴师,及之。陈弃疾谓工尹商阳曰:“王事也,子手弓而可。”手弓。“子射诸。”射之,毙一人,韔弓。又及,谓之,又毙二人。每毙一人,掩其目。止其御曰:“朝不坐,燕不与,杀三人,亦足以反命矣。”孔子曰:“杀人之中,又有礼焉。”诸侯伐秦,曹桓公卒于会。诸侯请含,使之袭。襄公朝于荆,康王卒。荆人曰:“必请袭。”鲁人曰:“非礼也。”荆人强之。巫先拂柩。荆人悔之。
工尹商阳和陈弃疾同乘一辆战车追赶吴军,没过多长时间就追上了。陈弃疾对工尹商阳说:“我们身负王命,您现在可以将弓拿在手中了。”工尹商阳将弓握在手中。陈弃疾又对他说:“您可以将箭射向敌人了!”工尹商阳这才射了一箭,射死一人后又将弓装进袋中。又追上了敌人,陈弃疾又对他说了以上的话,工尹商阳接着又射杀第二个人。因此每射杀一个人,都会闭上眼睛不忍直视。他让驾车的停止追赶,说:“我们在朝见君主是没有座位,在宴会上也没有席位的贱士,杀死三个敌人,回去也可以交差了。”孔子说:“在杀人时也是有一定礼节的。”诸侯联合伐秦,曹宣公在联军会合时去世。诸侯要求按照礼节为曹君饭含,而曹人却让诸侯为曹君的尸体穿衣。鲁襄公到楚国访问,刚好楚康王也去世了。楚人说:“请鲁君务必为康王的尸体穿衣。”鲁国方面回答:“这种做法是不合乎礼仪的。”楚国态度十分坚定非要这样做,于是襄公就让巫先用桃枝在灵柩上来回拂拭,以祛除凶邪,最后才为尸体穿衣。楚国人一看这是君临臣丧之礼,也来不及后悔了。
邾娄考公之丧,徐君使容居来吊含,曰:“寡君使容居坐含,进侯玉,其使容居以含。”有司曰:“诸侯之来辱敝邑者,易则易,于则于,易于杂者未之有也。”容居对曰:“容居闻之:‘事君不敢忘其君,亦不敢遗其祖’。昔我先君驹王西讨济于河,无所不用斯言也。容居,鲁人也,不敢忘其祖。”子思之母死于卫,赴于子思,子思哭于庙。门人至曰:“庶氏之母死,何为哭于孔氏之庙乎?”子思曰:“吾过矣,吾过矣。”遂哭于他室。天子崩,三日祝先服,五日官长服,七日国中男女服,三月天下服。虞人致百祀之木,可以为棺椁者斩之;不至者,废其祀,刎其人。
邾娄国在为邾定公办丧事时,徐国君王派容居前来吊唁,并行丧葬之礼。容居以天子所遣使者的口气说道:“我国君主派我来行丧葬之礼,致送侯爵所含的玉璧。”邾娄的接待人员说:“劳烦各国诸侯屈尊了前往敝国,按照来者身份,该简略就简略,该隆重就隆重。如果派臣子来,我们就以臣礼相待;如果君王亲来,我们就以君礼相待。臣子到来却想在我们这里得到君王的礼数,这是不可能的事情。”容居回答说:“鄙人听说,作为臣子就不敢忘掉君王,作为子孙就不敢忘掉祖先。先君驹王在之前出兵讨伐西方,渡过黄河,这是他说话一贯的口气。虽然鄙人向来较为鲁钝,但是万万不敢忘记祖先的遗训。”子思的父亲死后,母亲改嫁到卫国,如今去世派人向子思报丧,子思就到家庙去哭。弟子看到后,说:“人家姓庶的死了母亲,为什么您却跑到孔氏的家庙来哭?”子思说:“我的错!我的错!”就慌忙向其他房间跑去大哭。天子死后的第三天,祝首先手持丧杖;第五天,百官手持丧杖;第七天,畿内的庶民应身穿丧服;三月,诸侯及其大夫各服应服之服。虞人负责从畿内所有神社的社树中挑选最适宜于作棺椁者,把它们砍伐下来。对于不肯献出木材的地方,要把当地的社神废掉...
季孙之母死,哀公吊焉。曾子与子贡吊焉,阍人为君在,弗内也。曾子与子贡入于其厩而修容焉。子贡先入,阍人曰:“乡者已告矣。”曾子后入,阍人辟之。涉内溜,卿大夫皆辟位,公降一等而揖之。君子言之曰:“尽饰之道,斯其行者远矣。”阳门之介夫死,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。晋人之觇宋者,反报于晋侯曰:“阳门之介夫死,而子罕哭之哀,而民说,殆不可伐也。”孔子闻之曰:“善哉觇国乎!诗云:‘凡民有丧,扶服救之。’虽微晋而已,天下其孰能当之?”
季孙的母亲去世了,鲁哀公前去吊丧。曾子和子贡也一同前往吊唁,但是由于哀公在里面守门的人不让他们进去。曾子和子贡来到马房,将自己的仪容整理了一番,然后再去。子贡先进去,守门人说:“刚刚已经通报过了。”曾子更随其后,守门人让开道路。二人走到寝门的屋檐下,卿大夫都连忙让位,哀公也从阼阶上走下一个台阶,作揖,请他们就位。君子议论这件事情说:“将自己的仪容整理了一番,这对达到自己的目的是很重要的。”宋国都城阳门死了一个卫士,司城子罕到他家去吊丧,哭得十分伤心。潜伏在宋国的一个探子探听到这件事情,回晋国向晋侯报告说:“阳门死了一个小卫士,但是像子罕这样的大官亲自前往吊唁,还哭得十分伤心,这样的行为是很深入民心的,宋国恐怕不是好欺负的。”孔子听说了这件事,说:“这个探子真会刺探国情啊!《诗经》上说:‘邻居如果有了困难,我们应尽全力去帮助他们。’宋国正是做到了这一点,因此,不仅晋国不敢欺负宋国,普天之下也找不出一个敢和宋国为敌的国家。”